再见，巴拉卡：我在非洲喂过一头叫“祝福”的黑犀牛

今年7月，我第二次去了肯尼亚的奥尔佩杰塔自然保护区，去看了黑犀牛巴拉卡。

它离护栏很远，躺在地上，身体消瘦，像一座塌下去的小山。两个护林员轮流把胡萝卜递到它嘴边，它没有反应。我问护林员，它还好吗？对方说它只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。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，有些担忧。黑犀牛在野外的平均寿命通常在35至40岁之间，对一头失明多年、靠人工照料才活到今天的犀牛来说，它能多走的每一天，都是赢来的时光。

7月22日，在奥尔佩杰塔保护区拍摄到的巴拉卡。（ 李璇 摄）

8月17日，肯尼亚奥尔佩杰塔自然保护区发布消息：“明星”黑犀牛巴拉卡已于16日去世，终年31岁。

巴拉卡生于1994年11月20日，是这片保护区最早诞生的黑犀牛之一。那时，黑犀牛正因盗猎而数量锐减，每一头幼崽的出生都显得格外珍贵。巴拉卡，斯瓦希里语意为“祝福”——它的名字里，承载人们对这个种群繁衍的期许。

这头温柔巨兽的离去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三个月前。

今年5月，我第一次到奥尔佩杰塔，见到了巴拉卡。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一头黑犀牛。

它双目失明，被豢养在保护区内约100英亩的濒危物种专属围栏内，接受游客们的喂食。它的外形巨大魁梧，长而尖的犀角像弯刀一样指向天空，让人不自觉地小心翼翼。

5月10日，巴拉卡走在护栏前，准备接受投喂。（李璇 摄）

我接过护林员递来的胡萝卜，伸手喂它时碰到它的皮肤——坚硬、粗粝、温暖，就像脚下干裂的非洲大地。

巴拉卡2008年与同类争斗时失去右眼，后来左眼又因白内障失明，全靠嗅觉和听觉辨认我手里的食物。它安安静静地站着，短而小的嘴巴缓慢地嚼着。护林员说，黑犀牛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列为“极度濒危”。尽管多年的保护已使其种群数量回升至6000余头，但这一生存了数百万年的古老物种依然面临灭绝风险。

这是2023年2月4日在肯尼亚奥尔佩杰塔自然保护区内拍摄的一头眼睛受伤的黑犀牛。新华社记者 韩旭 摄

那次离开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它仍站在喂食台旁，安静的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我心想，下次来还要喂胡萝卜给它。

但7月那天我没有像上次那样伸手喂它——它离得太远了。护林员轻声说，它最近吃得少了，每天还是会走到喂食台前。

临走前它还是躺在那儿，安静得像睡着了。那时的担忧，如今变成了事实。

巴拉卡去世的消息传开后，无数见过它、抚摸过它的游客在社交平台上留言。有人在照片墙上说，那是他经历过最难忘的野生动物邂逅，“站在那里喂它，听它嚼碎植物的声音，你会意识到这些巨兽有多强大，又有多温柔。” 脸书上，很多人翻出和它的合影，有人写道“我想你知道末日将近了，谢谢你，愿意把那些那么珍贵的感受留给我。能认识你，我真的觉得特别荣幸。”微博上也有网友写道：“触摸它像大地一样的皮肤，人与自然的连接，纯粹又滚烫。”

每一位曾与它相遇过的游客，都结下了深深的情感纽带。

它去世后第二天，奥尔佩杰塔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段话，说他们与“最非凡的居民之一”离开了。肯尼亚野生动物管理局也发了一篇短文，标题是《充实的一生：巴拉卡的平静告别》。文内有句话说：“在一个犀牛仍因犀角而遭猎杀的世界里，一头犀牛能活到终老，并非悲剧。相反，这是一场安静的胜利，它凝结了数十年的付出、警觉，以及对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珍视的那份坚定信念。”

8月20日，奥尔佩杰塔保护区在照片墙上发布的纪念巴拉卡贴文。

巴拉卡活了31年。那些像我一样曾经站在喂食平台上的人，应该都还记得手心里那份触感——人与旷野生灵之间，最简单、也最真实的连接。

而我记得的，是这名叫“祝福”的黑犀牛给大家带来的温柔。